化妆镜前的灯光亮得刺眼。
洛可可在强光下微微眯了眯眼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精心描绘的脸——眉毛被修成完美的弧线，睫毛刷得根根分明，唇釉是今年秋冬最流行的烂番茄色。她扯了扯嘴角，镜子里的美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，标准的十五度微笑，甜美得毫无破绽。
“可可，该换礼服了。”沈星晚推着移动衣架进来，架上挂着三条高定礼服裙，在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。
洛可可的视线掠过那条银灰色流苏长裙——那是苏北宸代言的品牌，昨晚刚由品牌方紧急送来。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，指向最右侧的香槟色抹胸裙：“这件。”
沈星晚挑眉：“你确定？银灰色那件更衬你肤色，而且……”
“就这件。”洛可可起身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。
沈星晚不再多说，她太了解洛可可——当这位祖宗用这种语气说话时，任何建议都是多余的。她帮着洛可可换上礼服，拉链从腰际缓缓向上，在距离顶端还有两寸时停住了。
“又瘦了。”沈星晚皱眉，“上周才改的尺寸。”
“最近没什么胃口。”洛可可对着镜子调整肩带，香槟色的丝绸衬得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。她今年二十六岁，在娱乐圈已算“资深”，却依然保持着二十岁时的骨架，只是眉宇间多了层洗不去的倦意。
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。洛可可瞥了一眼屏幕——是《深渊边缘》导演周牧野的消息：“北宸已经到了，在贵宾室。开机宴前，你们最好先对一下通稿。”
她没回，只是从手包里取出粉饼，在眼下轻轻补了补妆。黑眼圈又被遮住一层，面具又厚了一分。
“真要和苏北宸绑CP？”沈星晚压低声音，“他那团队出了名的难缠，而且他本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可可合上粉饼盒，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，“但这是周导的项目，票房需要。三个月而已，拍完就散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沈星晚却从她微微收紧的指尖看出端倪——洛可可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捏手指，这个习惯十年未变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场务探进头来：“洛老师，剧组主创都到齐了，周导请您过去。”
“就来。”
洛可可最后看了一眼镜子，确认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瑕。然后她转身，脸上已挂好那副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——甜美、得体，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。
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洛可可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落下一个个浅浅的凹痕，又很快弹起恢复原状。她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，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谈笑声——这个圈子永远不缺热闹，哪怕只是浮于表面的热闹。
贵宾室在最里面。门虚掩着，透过缝隙，能看见周牧野导演标志性的花白头发。
洛可可抬手准备敲门，动作却顿在半空。
透过门缝，她看见一个背影。
那人背对着门，站在落地窗前。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，衬得肩背挺拔。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，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苏北宸。
哪怕只是个背影，她也认得出来。娱乐圈最年轻的三金影帝，宸光传媒创始人，业内公认的“高岭之花”——以及她即将合作的男主角、为期三个月的“营业对象”。
周牧野先看见她，笑着招手：“可可来了，快进来。”
窗前的人转过身。
洛可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苏北宸。他比镜头里更高，身材挺拔得不似演员，倒像专业模特。五官轮廓深邃，鼻梁高挺，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——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，看不出情绪。
“苏老师。”洛可可先开口，声音甜软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。
“洛老师。”苏北宸微微颔首，语气同样平淡。
两人的手在空中短暂相触——他的手干燥温热，她的指尖微凉。一触即分，像完成某个必要流程。
“坐坐坐。”周牧野热情地张罗，“开机宴还有半小时，咱们先对对通稿。宣传团队的意思是，你们可以先在微博上互动一下，发些片场花絮……”
洛可可安静听着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北宸。
他坐姿很正，背脊挺直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周牧野说话时，他会微微侧头，专注倾听，偶尔点头示意。整个人透着一股严谨的秩序感，和这个圈子里常见的散漫截然不同。
“……第一次合体直播就定在下周五，内容以游戏互动为主，自然一点就好。”周牧野说完，看向两人，“你们觉得呢？”
“听导演安排。”洛可可微笑。
苏北宸沉吟片刻：“直播内容需要提前对稿么？”
“不用不用，自然发挥最好。”周牧野摆手，“你们俩都是专业的，我放心。”
又聊了些拍摄细节，场务再次来催。三人起身，周牧野走在最前面，洛可可随后，苏北宸走在最后。
走廊的灯光比刚才暗了些，洛可可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——平静的，克制的，却如影随形。
她加快脚步，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。
贵宾室隔壁的门开着，那是苏北宸的临时休息室。房间里没开大灯，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。而台灯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，正暂停着一部电影——
那是她十九岁时拍的第一部文艺片，《春逝》。
画面定格在她饰演的女主角哭泣的特写，年轻的脸庞上泪痕清晰可见。那是她演艺生涯中最青涩也最真实的表演，后来她再也没在镜头前那样哭过。
洛可可僵在原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苏北宸已走到她身侧。他也看见了屏幕上的画面，动作有刹那的凝滞。
空气突然变得粘稠。
“苏老师……”洛可可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陌生，“对这部电影有研究？”
苏北宸转身，挡在门前，遮住了她的视线。灯光从他身后打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笼住了她。
“为角色做准备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周导说，《深渊边缘》的女主角和《春逝》有相似之处。”
理由充分，无可指摘。
可洛可可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——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，若非她此刻全神贯注，根本不会察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重新挂上微笑，“苏老师真是敬业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苏北宸微微侧身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“洛老师先请，宴会要开始了。”
洛可可点头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，一声，又一声，规律得像心跳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落在背上，沉沉的，像是带着重量。
走廊尽头传来喧嚣的人声，开机宴的会场近在眼前。洛可可深吸一口气，将刚才那一幕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娱乐圈是个巨大的舞台，每个人都在演戏。而今天，她的戏码才刚刚开始。
只是她没看见，在她转身之后，苏北宸站在那扇门前，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。良久，他伸出手，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，最终只是轻轻合上了电脑。
黑暗中，他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向那片喧嚣的光亮。步伐沉稳，背影挺直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。
而走廊另一端，洛可可已踏入会场。闪光灯瞬间将她吞没，笑容自动爬上脸颊，完美得无懈可击。
镜前与镜后，本就是两个世界。
只是有些光，总会穿过缝隙，照进不该照进的地方。
